再次站在长安大戏院的门口,恍若隔世,我和白爷在去的路上一直争执我们之前的上班方式,我说我们就没坐过地铁!我们一直是公交车上下班,可是白爷坚持是有坐地铁的经历。我走在长安街边上的人行道上,脑海中闪现的是这么几个场景,下班后与白爷背包在烈日下等126的场景,下了车之后小北和他妈妈在车站等我的场景。小北在一个播放着音乐的店门前拧哒着跳舞的场景,还有连续加班五十六小时为了保项目上线期间在马路对面麦当劳喝咖啡的场景。

印象中大戏院一直都在那里,我们无数次路过,抬头看看那一张张大屏幕上描龙画凤的面影,却从未想过进去听一听。我想应该是年龄,阅历都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某件事物吧,这次听戏的经历再一次印证我的这种感觉,是时候未到而已。

白爷对戏曲的爱好比我深许多,而我们成长的历程中说不接触戏曲,几乎是不可能,无论是每年春晚都会有的戏曲联唱,还是后来我们爱听相声之后,从郭德纲嘴里听到了各种梆子大鼓和京剧,我也能唱一小段小拜年,王二姐思夫什么的。因此,这次我也是怀揣着,“看看京剧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心情,来看这出好戏的。

再次感谢白爷的热忱,让我在离开京城三年后,还能在北京有挚友相迎,不至于在疲乏过后,感叹凄清的人生历程。

我们是前排茶座,实际上大可不必,后排靠前即可,茶座凳子硬,离戏台太近,加上周六早上早起逢迎投资人,疲惫降低了我耳朵对演员高亢唱腔的耐受能力。

落座后,七点半准时开演,苏三出场前一声唱,观众席就有叫好的了。白爷说,真票友都在那边儿呢。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叫好,心想着就跟着叫就行了。事实上演出的水准让我完全不应该担心这个,因为表演到位的地方,你自然就会觉得好了。据白爷说票友在戏台左边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能看到乐器班子演奏。

我跟白爷说,之前我听到的苏三起解都是陶喆唱的,白爷说,咱们这回看的是女起解,还有男起解呢。

苏三一出场,我基本一下就入戏了,难怪Jack说,去现场听过戏的人,绝逼会爱上听戏的。这话一点都不假。肉眼直击这莲步款款的苏三,服饰之华美,动作之娇俏,一身精致的行头,都不是从电视上能感受得到的。

苏三边唱边摆弄手里代表枷锁的银链,女子的妩媚动人,从台上向四周涌动不息。表达故事的手法也有丑角念京白,唱段倒叙。不同情绪用不同板式演奏演唱,唱腔委婉,与伴奏配合得珠联璧合,很多断音颤音的部分,都丝丝入扣。听不懂的地方有提词器,我们这辈看字幕成长的新中年,基本一扫就知道要唱什么了。总之是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戏院禁止拍摄,可是不断有观众拍摄,我只在最喜欢的一幕实在忍不住了,拍了一张。白爷拍到了最耳熟能详的“苏三离了洪洞县”。

王金龙出场时,好一派正人君子相,而从他与布、按两位大人见礼后,我已经觉得这一位怕是有逗逼戏份的。三堂会审的过程中,王金龙在没有唱段时纹丝不动,我们可以看出已经是一位有些年纪的老演员了(李宏图,生于1960年),这份功真是令人敬佩。

苏三在堂上表述情状时,演员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我最喜欢的一幕是刘大人欲丢下令签打苏三,全场来了个定格蒙太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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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人举手欲投签,
王金龙侧身要拦劝,
苏三她回身半倚蹬足向天,
足颤声惨,泣血唱连连。

这一幕太过精彩,这之前苏三已经在垫子上跪唱了半天了,这时候是半倚着唱,气息还那么足,一点不含糊,我看得十分感动。

因玉堂春的故事本身与妓院相关,玉堂春本就是苏三的花名(这次才知道)。因此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难以让平民很容易的观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个才子佳人啊的戏,都不让演您知道么?” 白爷说。

插科打诨的段子也调剂得十分得到,我可以深刻地感觉到里面有随着时代发展更新的痕迹,王金龙探监时,丑角禁婆就抛出一句,“这才进来个小苍蝇,要是进了打老虎啊,可指不定得怎么打呢!” 丑角的表演配合二人相认的场景,令全场捧腹。王金龙为脱身,画了张花脸的脸谱带上,唱腔瞬间从高亢的小生龙吟变成大花脸的虎啸,这个变化令人惊艳。

苏三平反后,再出场,那个洋洋得意的小模样,别提多喜人了。尤其是受赐插花披红后,更是喜上眉梢。我在这里感叹发展了这么多年的艺术,脸谱自己本身已经成了一种艺术,功能上,它能让即便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人看清楚人物的面部表情。美感上,就说这青衣这粉白的画法,真是面如桃花。加上戏服颜色的搭配,黑缎子里衬着鸭蛋青的里子,走起来这些个颜色们若隐若现。好看,太好看了!

演苏三的演员叫吴昊颐,生于1980年,说起来还真是个小姐姐,不由得更佩服在场上跪唱的功力。
是方才白爷还说:“我突然想起来苏三的那个说崇公道好的那个手势,有点儿比心的意思呀”,而一说到这里,苏三掐腰娇嗔的模样就又浮现了。我觉得这门艺术不会消亡,尤其是我看到看戏的有很多年轻的面孔的时候。
感谢玉堂春与我开了京剧的怀,这只是我看戏的开端。